来源：第一财经

企业的自觉是内生动力，政府的引导是外部支撑，二者缺一不可。

光伏行业的反内卷整治已步入深水区，从监管部门密集约谈企业到出口退税政策调整，一系列举措彰显了行业向高质量发展转型的坚定决心。但从诸多光伏上市公司近期密集披露的业绩预告来看，全行业仍深陷亏损泥潭，龙头企业纷纷折戟、中小企业生存维艰，这场反内卷攻坚战绝非短期应急之举，更是破解行业结构性矛盾的必然选择。

笔者认为，唯有企业筑牢自律自觉的根基，政府打出协同一致的政策组合拳，将反内卷坚持到底，才能让光伏行业彻底走出低价厮杀的泥潭，回归技术创新与价值创造的核心赛道。

企业作为市场主体，是反内卷的核心执行者，其自觉与努力决定着反内卷的实际成效，而当前全行业的业绩困境，正是低价内卷叠加成本压力的集中恶果。2025年的光伏行业，鲜有企业能独善其身，从头部龙头到细分领域玩家，业绩预亏成为行业常态，亏损规模与范围均创下历史新高——

通威股份（600438.SH）预计2025年净亏损90亿~100亿元，隆基绿能（601012.SH）预亏60亿~65亿元，两大龙头的巨亏直接折射出行业的严峻形势，其中隆基绿能明确提及四季度银浆、硅料成本大幅上涨进一步推升了产品成本，加剧经营压力；晶澳科技（002459.SZ）、晶科能源（688223.SH）、天合光能（688599.SH）归母净利润分别预亏45亿~48亿元、59亿~69亿元、超42亿元，组件赛道的价格战厮杀已到白热化阶段，天合光能更坦言受硅料、银浆等原材料成本上涨影响，组件业务盈利能力同比下滑；硅料龙头大全能源（688303.SH）持续亏损，虽三季度起硅料价格呈现恢复性上涨，但仍面临高库存与弱需求的双重挑战；设备龙头奥特维（688516.SH）净利润腰斩，营收同比降幅超26%，细分领域企业同样难逃寒冬。

即便是此前试图通过规模优势抵御风险的企业，也难逃营收下滑、利润告负的结局，2025年前三季度晶澳科技、天合光能营收分别同比下滑，全行业主产业链企业平均毛利率仅3.64%，多数企业陷入“生产即亏损”的恶性循环。

全行业哀鸿遍野，只有双良节能（600481.SH）等极少数几家企业的同期亏损规模相对可控，预计全年归母净利润为-10.6亿元至-7.8亿元，较2024年约-21.34亿元的亏损显著收窄。核心原因在于公司硅片业务具备较强成本竞争优势，通过工艺优化、柔性供应机制保障了订单交付与经营韧性，从而使得整体亏损幅度显著低于行业平均水平。

这场全行业的业绩寒冬，本质是同质化产能过剩下恶性竞争的集中爆发，叠加原材料成本暴涨的双重挤压，更是企业短视思维的必然结果。光伏各环节产能严重过剩，硅料产能超未来三年全球需求两倍以上，组件规划产能达1300GW而实际需求不足600GW，供需失衡让低价竞争成为部分企业的无奈选择。

更严峻的是，2025年国际现货白银价格累计涨幅达231%，银浆作为光伏电池非硅成本中占比超50%的核心材料，价格飙升将电池金属化的“少银/去银”技术从优化项推向了降本生存线。在供需失衡与成本高企的双重压力下，部分企业摒弃技术创新与品质提升，将低价作为争夺市场的唯一手段，甚至将出口退税直接计入降价空间换取订单，成本端与价格端的双向挤压，让企业盈利空间彻底被压缩。

笔者认为，反内卷的关键，在于企业必须主动摒弃规模至上、价格为王的发展思路，坚守长期主义。一方面，要将竞争焦点从拼价格转向拼技术、拼品质、拼服务，加大对TOPCon、BC、ABC等高效电池技术的研发投入，三者均为光伏行业主流高效电池技术路线，核心优势在于提升光电转化效率、降低银浆耗用量，契合当前降本增效需求，以产品差异化构建核心竞争力；另一方面，企业更要筑牢行业自律的底线，自觉抵制低于成本价销售、虚标功率、以次充好等不正当竞争行为，主动参与产能整合与行业协同，从“单打独斗”转向“竞合共生”，让市场资源向创新能力强、合规经营的优质企业集中，唯有如此，才能从根本上扭转全行业亏损的局面。

政府部门的政策引导与监管发力，是反内卷的重要保障，政策声音的一致与明确，直接决定着反内卷能否坚持下去，更影响着市场预期的稳定与行业共识的凝聚。笔者认为，当前光伏行业反内卷已取得初步成效，硅料价格在行业自律下出现修复，部分环节开工率有所回升，但从全行业业绩表现来看，反内卷仍任重而道远，政策执行标准不一、监管尺度模糊、部门协同不足等问题，正成为反内卷攻坚的重要阻碍。光伏产业链各环节技术成熟度、竞争格局差异显著，若部分部门对低价倾销行为查处力度不足，部分区域仍为产能扩张开绿灯，不仅会让反内卷举措流于形式，还可能引发市场误判，甚至出现“逆向淘汰”的风险，让坚守品质与创新的企业陷入被动。

因此，笔者认为，政府部门必须形成监管合力，让市场监管、工信、发改、税务等多部门步调一致，打出协同连贯的政策组合拳，为反内卷提供坚实的制度保障。在供给侧，要针对硅料、硅片等成熟环节提高能耗与环保门槛，对电池环节建立技术分级动态管理机制，严厉查处低于成本价销售等不正当竞争行为，坚决遏制盲目扩产，实现“扶优汰劣”的精准调控；在需求侧，要优化招投标规则，降低价格分权重，提高技术、品质、研发能力的评分比例，以“优质优价”的导向倒逼产业升级；在政策衔接上，要保持连续性与稳定性，明确行业发展的红线与底线，让企业清晰知晓“什么能做、什么不能做”，避免政策摇摆带来的市场波动。同时，针对出口退税取消、原材料价格上涨等行业痛点，要及时出台配套支持政策，引导企业加快“少银/去银”等降本技术研发，为企业创新发展营造稳定、公平的政策环境，让反内卷的各项举措落地生根、见到实效。

光伏行业是我国为数不多在全球形成核心竞争力的产业，其发展不仅关乎国内新能源产业的升级，更影响着全球碳中和目标的推进。2025年全行业的业绩困境，既是一次惨痛的教训，更是倒逼行业转型的契机，反内卷不是“限产能、控规模”，而是要让行业从量的规模竞赛转向质的价值创造，这注定是一场持久战，不可能一蹴而就。目前行业已现局部暖意，高效技术路线企业开始减亏，2025年四季度主材环节控制产量后生产利润有所改善，有分析认为2026年三四月份或迎来行业盈利拐点。在这场攻坚战中，企业的自觉是内生动力，政府的引导是外部支撑，二者缺一不可、相辅相成。

当企业主动扛起创新与自律的责任，摒弃低价内卷的短视行为，将更多精力投入技术研发与品质提升；当政府打出协同一致的政策组合拳，让反内卷的声音更明确、监管更有力、支持更精准，光伏行业才能彻底摆脱亏损的桎梏，重新激发创新活力。唯有政企同心、久久为功，将反内卷坚持到底，让技术创新成为行业发展的核心底气，让公平竞争成为市场运行的基本准则，中国光伏才能实现从“制造高地”向“创新高地”的跨越，在全球能源变革的浪潮中持续领跑，为我国新能源产业高质量发展注入持久动力。

（作者系新能源行业资深分析人士）